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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看着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乌明清见李澳中拔出手枪顶上子弹,连忙拦住他:“澳中,人太多了,你别进去,还是……还是另想办法吧!”

    “乌所长。”李澳中冷冷地望着他,“怕人民的警察绝不是好警察。听我的命令,除我之外一律把枪退掉子弹。”他提着枪爬上长安车顶,只见人头攒动黑乎乎的一片,自己离着被困的中巴至少有五百米远。他心一横,一扣板机,砰!砰!砰!枪声震动了大地。人群刹那间静了下来。“乡亲们,我是派出所副所长李澳中!”他举起喇叭大喊,“现在,听我的指挥,所有人都往后退——”

    众人一动不动,转回头漠然望着他。眼前一片白花花的面孔,千百道敌意的目光射在他身上。“乡亲们,这么多年来神农镇平安无事,大伙儿该赚的钱都赚了,该发的财都发了,难道到头来非要毁了这个镇子!你们围攻的人是中央派下来的,是省公发厅派下来的。你们围攻他们,想一想会有什么后果!”

    “他们撞死了人!”黑色的脑袋中有人大喊,“这些当官的到哪儿都是耀武扬威的,根本不拿老百姓的命当回事。乡亲们,揍他们!”

    “对,揍!揍他们——”人群中又有人跟着应和。

    “李澳中跟他们是一伙的,一块儿打!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上千的人群,一时针落可闻,人人都在盯着李澳中。乌明清仰起脸低声告诉他:“是镇南头的董大彪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冷笑了一声,又一扣扳机,砰——,枪声震得人人脸上变色:“董大彪,你他妈有种就过来,站在车上,让人人都看见你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货。乡亲们,他们撞死了人,犯法的是他们,自然会有国法来制裁。你们要打死了人,犯法的就是你们,谁敢动手谁就陪他们去蹲监狱——”

    离着一百多米远,镇政府那帮人满面惊恐地发愣。贾和生一手搔着头皮,一手拿着手机,左一个电话,右一个电话不停地拔着,听着电话里的指示,只是频频点头,却是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李澳中一边说着,一边命令警车缓缓驶进人群。警报声凄厉地在人群中响起,李澳中一手提枪站在车顶,大声地喊话,老百姓经受不住这样的震撼,脸色恐慌起来,纷纷让开了路。“神农镇的每一个人,我李澳中都对你们知根知底,别以为躲在人丛里随大流偷偷打一拳踢一脚,我就不知道你是谁。今天这事,如果到此为止,我保证不再追究,让你们安安心心回家过日子去。再敢有人背后挑唆,我当场就毙了他!”李澳中咬牙切齿,又一扣板机,砰——。农民们胆寒了起来,又听见李澳中一声喊:“都回家去吧!”谁还敢停留?要是外地人,管他省里还是中央的,这么多人打了他也没人知道自己,李澳中就不一样了,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害怕。土生土长知根知底的,说不定啥时候半夜三更就摸到自己家里了。人人都这样想,冲锋在第一线的农民尤其害怕,眼看李澳中提着手枪站在车顶越来越近,纷纷抛下家伙作鸟兽散,仗着地形熟,哧溜哧溜转眼之眼间钻没了影。他们一逃,外围的老百姓更是走为上计,一千多人散向四面八方,大街上顿时乱了套。

    李澳中跳下警车,带着小马等人冲到中巴车旁。现场简直惨不忍睹,车四周躺满了打假队员,浑身是血,不停呻吟着。车厢里的七八个人还好一点,也是满身鲜血鼻青脸肿,衣服扯成一条一条的,所幸四肢倒还完整无缺。乌明清打电话叫急救车,小马等人把车里的人搀了下来,队员们一个个惊恐万状,有的一踏上地面就昏了过过去。

    “快,找司机!找一下小孙司机!”温汉平颤颤巍巍地下来,揪着李澳中便说。

    乌明清等人去找,片刻工夫,人找到了,原来给扔在了一条臭水沟里,满身都是泥污,伤势却并不是很重。“一到沟里我就钻进了下水道,他们打不着我。”司机露出洁白的牙齿,得意地说。

    是役,打假队重伤二人,轻伤十一人,还损坏中巴车一辆。可谓损失惨重。非但如此,他们这几天调查到的材料、证据还有谢隆基组查封的制假设备全都不翼而飞。看守派出所的那帮农民看到大街上的人群已经撤退,抛下从打假队身上搜到的物品逃之夭夭。等熊家栋等人追出来,连一个人影也没了。地上的物品倒一个不少,相机也在,只是里面的胶卷却被拿了去。卢子安气得不住骂娘。

    三组人马凑在了一起,都对各自的遭遇感到离奇,除了熊家栋和小郭稀里糊涂给李澳中逮了起来实属偶然,其他事件可以肯定是有人在幕后做了手脚,否则根本不能如此巧合,包括撞死的那位老妇人。一想到撞死了人,队员们的心情又沉重起来,无论打假再怎么正当,你遭到的冤枉和毒打再怎么显而易见,但撞死一个无辜的老人就完全使你站在了被告席上,除了接受人民的审判,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,尤其自己这些人是国家干部,是执法者。在贪污腐败导致官僚遭到老百姓切齿痛恨的今天,可以想见这会处于多么不利的位置。这幕后策划者也真厉害,不但信息灵敏、反应迅速,而且反击手段又准又狠,甚至不惜牺牲人命,一下就切中了打假队员的七寸。

    事件完全平息后,县委的车队来了,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武警中队,荷枪实弹,全副武装。看到现场的惨状,又听了熊家栋等人报上名号,书记和县长们吓得脸都青了,先把镇长贾和生等人痛骂一顿,才发出一系列指示处理善后事宜。紧接着命令乌明清和李澳中,立即抓捕打人凶手。一直忙碌到傍晚,县委和打假队的人马才离开神农镇回了县城,小镇慢慢平息下来,溶入安宁的夜色。

    一个星期过去了,有关“神农镇打假事件”的处理结果还没有出来。据说县委和市委坚决抵制来自上级各方面的压力,力保神农镇。虽然打假队在神农镇了解到的情况骇人听闻,但毕竟只揭开了冰山一角,因此除了要求追回那套已被查封的制假机械外也没提别的要求。至于撞人、打人的事件,县交警勘查现场定性为交通意外。那么村民聚众殴打也就有了前因,属于过激反应,打假队只好吃了个哑巴亏。

    5

    这时洛阳警方发过来一份通告。一周前,在洛阳西北十公里处山涧边发现了一具男尸,死者身高米,体重73公斤,年龄在60-65岁之间,因为颅骨遭受猛烈打击导致颅内大面积出血而死。死者面部已被砸毁,无法辨认,身上没有任何可供证明身分的证件。经过检查,在死者的鞋子里发现有大量的石英碎片,其成分为太行山一带所特有,因此怀疑此人是太行山一带居民或长期在此地生活。望接到传真的各警区访查有无以上特征的失踪男子。乌明清顺手交给李澳中去调查。

    “妈的,乌明清借这个来搪塞我,他是怕我搅浑了神农镇这浑水呀!”李澳中揉成团刚想掷出去,心里忽然一震,涌起一个无比惊人的念头。失踪人员……60-65……要说鲁一刀也算是失踪人员啊!他又详细看一遍。不错,体重、身高大致吻合,他也是一个星期前失踪的。太吻合了。

    李澳中全身冰冷。他怎么会被杀了?没有可能呀!而且凶手故意砸烂他的面部,不可能是突然起意,只可能是蓄意谋杀。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死者到底是不是他。老天爷,可千万别是鲁一刀。他急匆匆去找鲁狗剩。这家伙正在屠宰一头大猪,满手鲜血淋漓。李澳中让他看了看死者特征简介,还没看完他就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!绝对不是!”李澳中揪住他衣襟:“你小子给我看完!”

    鲁狗剩看了半天眨了眨眼,龇牙咧嘴缩脖子皱眉,为难地说:“唉,李所长,这也就是你,换个别人我理他个球!说实话,这人九成九就是我那老爹,我敢跟你打保票。问题是……他死就死呗!还死那么远干吗!我跑一趟把尸体运回来不得花一大笔钱嘛!”

    李澳中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:“你没认错?”

    “嘁——,谁爱认这个!”鲁狗剩说,“李所长,我知道这老家伙一死你也摊上事儿了。这样吧,我鲁狗剩急人所难侠义为怀,只要路费和吃住公家报销,你李所长让我干吗我就干吗!”

    “好吧!那你就跟我跑一趟洛阳吧!”

    李澳中通过县公安局和洛阳警方联系,洛阳方面正头疼,一听有线索,大喜,连连来电话催他们去。李澳中和他的铁哥们、县公安局刑侦科科长叶扬带着鲁狗剩来到洛阳,一认尸,鲁狗剩说:“没错,就是他,我爹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后悔得简直想抽自己一顿,他有种感觉,或许是因为那本笔记的秘密,才使得鲁一刀被杀。但这样一来就指向了一个结果:于富贵是凶手。这可必须慎重,以于富贵的身份,这种结论一旦提出来自己就没有丝毫退路了。而他现在所有的证据仅是凭借一本“来历不明”的笔记本的推测,没有人会相信的。因为即使于富贵和鲁一刀在30年前杀过人,那也早已过了追溯期。况且当时他们杀人的知情者并非鲁一刀一人,于富贵没必要杀死鲁一刀灭口。因此李澳中对自己的判断也不敢确定,现在最佳的办法就是抛开这本笔记,以刑侦的方式来办这桩案子。

    叶扬问:“你认为是什么人要杀他?”

    叶扬和李澳中同岁,同上一个警校又同时分配到一个警队,关系好得让两人的老婆都有点妒忌。叶扬是刑警队首屈一指的微量物证专家,李澳中不止一次“夸奖”他,对犯罪线索的嗅觉灵敏度超过了警队的任何一条警犬。叶扬性格比较细腻,两人作拍挡,向来一个幕后一个台前,李澳中破获的十几桩大案,60的线索都是叶扬分析出来的。李澳中对他的判断能力很服气。

    “很难说。”李澳中努力抛开笔记的影响,皱着眉说,“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,有什么非杀不可的理由?财杀?有一定的可能性。据鲁狗剩说,他出门时应该带着不少钱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?”叶扬问,“他不能确定?”

    李澳中笑了:“你知道,一个贪财重利的不孝子对老爹的钱袋往往敏感得很。这鲁一刀看来也不是什么豪爽的人,一直没让他儿子找到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数目不少吧?”

    “据鲁狗剩讲,鲁一刀曾经打算另起一间瓦房,跟儿子分开过。一个老人,敢脱离儿子,没个五六万的不太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他哪儿来这么多积蓄?卖病猪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人绞尽了脑汁却是毫无头绪,到发现尸体的现场看了看,这里是一条公路下的碎石滩,河边滩头长着茂密的长草。根据地上的喷射状血迹以及尸检结果断定,这里是第一现场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考虑?”洛阳的同行问。

    “我认为从一点上入手。”李澳中说,“凶手为什么非杀鲁一刀不可!”

    叶扬摇摇头:“我认为随机作案的可能性大一点,倾向于劫财。这里正处于公路边,来往车辆虽然不多,但也不少,有可能是鲁一刀搭上了贼车露出钱财,被人谋杀。否则,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,很难找出非杀他不可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对对。”洛阳的同行点头赞同,“我们大多数人也倾向于这个意见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闷闷不乐,他受到笔记的影响先入为主,心里责怪叶扬的判断力怎么这么平庸。

    第二天,洛阳同行安排他们去参观龙门石窟,李澳中考虑到鲁狗剩的丧父之痛,想让他也去开心一下,一说,没想到鲁狗剩还一脸不耐烦:“去去,谁愿意去看一堆石头人?本人今天有大事要办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颇感诧异:“咦,你小子有什么大事?”

    “唉,总得想想我老爹的身后事吧!不能让他暴尸荒野对不?”鲁狗剩一脸无奈地说,“我得想个好法子,让他入土为安。”说完一溜烟的跑了。

    李澳中肃然起敬,和叶扬以及两个洛阳同行一起去了龙门。一路上,李澳中一直在思考,是否把笔记本的事情跟叶扬说一下?可是一旦跟叶扬说,这个笔记本就会作为这桩案子的一份物证,那么,怎么解释这笔记本的来历?从何小三那里收缴的赃物,为什么你李澳中一直藏着?这可是一件严重违规事件。

    李澳中没精打采地欣赏完龙门石窟,回到招待所,鲁狗剩跑过来问:“听说大城市能把人火化了?烧成这么小的一撮灰?”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圆圈。

    叶扬问:“怎么?你也想去火化?”

    “哎,不是我,是我爹。”鲁狗剩一脸得意地说,“这么一化了他,嘿!装进小盒子里带回神农镇挖个坑就埋了,多省事!”

    李澳中暗暗骂着鲁狗剩的爹娘,心想鲁一刀居然能养出这个杂种儿子。他和叶扬又参加了几次案情分析会,洛阳的同行仍旧倾向于谋财害命,认为过往司机作案可能性大一些。这样一来案情简单些,但破案就困难多了。这条公路虽然不是交通干线,每小时的车流量也有上百,杀个把人还不容易,十分钟也要不了。凶手作案手段又残忍又干净利落,没留下丝毫线索。警察们抓了瞎。

    李澳中虽然坚持认为是蓄意谋杀,可他没拿出关键证据,意见就没被采纳。他心里无比郁闷,但思来想去那笔记本还是没拿出来,他知道,只要自己把笔记本拿出来指证于富贵,于富贵就会向自己展开反击,而私吞失窃物就是最好的武器,凭于富贵的能力,靠这一条就可以把自己赶出警察队伍。那么……以后怎么办?家里的生活怎么办?儿子的治疗费用怎么办?

    李澳中陷于极度的苦闷中,案情分析会就在他的苦闷中草草了结。

    鲁狗剩化完他爹,连个小盒子也没舍得买,用个塑料袋一装,带回了神农镇。

    6

    神农镇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,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,群山白头,丛林裹素。李澳中看得耳目一新,鲁狗剩却嘟囔说:“这老天爷也真是我爹的乖孙孙,他一死它就赶紧披麻戴孝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气得猛踹他一脚:“赶紧滚回家里埋你爹去吧!”

    鲁狗剩原来听说警察腐败,这趟跟着李澳中去本打算胡吃海喝一通,不想洛阳的警察没甚油水,一连吃了三天工作餐,还比不上在家里的大瓶白酒大腕肥肉。心里正窝火,李澳中一踢他,恼了:“嗨,李所长,我这回……嗨,不提了。下次有事,爷们不去了。”说完像兔子一样溜了。

    李澳中一笑,这小子还没想起来他爹死的时候身上没有钱,想起来撵都撵不走。走得好!他脚下踩着噗哧哧四散飞溅的雪泥,大步往派出所走去。

    乌明清正率领全所人员大干快上,打扫院里的积雪,斜斜的山风吹来纷飞的雪粉,扫一层落一层,他们的脚下堆满了积雪,头顶肩上也堆了一层雪。

    “澳中,回来啦?鲁一刀的案子怎么样了?”乌明清问。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,热情得让他感到诧异。

    “千头万绪,没个头绪。”他脱下棉大衣,“来,我帮你们扫。花园单位,应该有点花园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你歇着!你歇着!”乌明清连忙夺走扫帚,“跑了几天,你先缓缓吧!这样,我放你三天假,回城去陪陪老婆孩子。大冬天的,你也回去暖和暖和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有些狐疑,自从“打假事件”以来,乌明清一直和自己不睦,上班都黑着脸,即使碰上了面也只是僵硬地点点头,像睡了落枕。现在他为何一反常态?不过他提议放假还是挺合意的。李澳中欣然应允。

    傍晚时,乌明清请他去喝酒,说老家侄子送了一条狗,寄存在香城大酒店,今晚去把它剥了。他特意声明,今晚只有你我二人。李澳中便随着他来到香城大酒店。

    冯世贵看样子发了不少财,浑身上下生机勃勃,脸上的肥肉都像一瓣瓣绽开的鲜花:“哎吆,两位所长好!李所长,好一阵子不登门啦!白董事长常常打电话问起你呢!”一边客套一边陪他们乘电梯上三楼,挑了一个豪华单间。李澳中想听听白思茵的现状,却无法问出口,这可恨的冯世贵只是客套,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说。

    狗肉端上来,冯世贵退出去。

    今天这顿可谓名副其实的狗肉宴,红烧的、清炖的、爆炒的……还有一个火锅。浓香飘满了一室。

    “澳中,”乌明清双手端起杯子,“我知道哥哥我有些……不,很对不起你。扣押熊家栋那天,我知道我和于富贵的电话你听见了……我……我见利忘义,我不是人!解释的话我一句不说,我只问咱俩的交情还在不?在,你喝了这杯。你要说不在,这瓶五粮液我一口喝尽。”

    乌明清的眼睛微微有些潮湿。灯光下,李澳中瞥见那上面有一缕光芒在闪。他一句话不说,一饮而尽。乌明清送了口气,按住他的手,神态沉痛而亲近:“兄弟,我以前也是一个好警察,真的,刚当警察那会儿。可我这人哪,什么都好,就是喜欢享受……穿,就这一身警服,一脱,啥都没了,也只好认了;女人,家里一个也就够了;住,房子已经有了两三套;钱呢,说老实话,目前连我自个儿也不知道有多少,全归老婆掌握,不过这辈子扯着耳朵花也花不尽。归根结底就是这个吃喝,其实也不图吃喝,这半辈子啥山珍海味我没吃过?我就是喜欢这上馆子去吃喝的感觉。我从小要饭的出身,吃百家饭长大的,那滋味真他妈的让人刻骨铭心。现在我一到酒馆饭店,看着别人前呼后应,酒桌上人人看我脸色的模样我心里就飘,就痛快。慢慢的,就成了瘾……嗨,所以,我最怕失去的,就是这个所长。为啥,官不大,不用操很多心;也不小,方圆几十里大小算个爷,实权派人物。那天,于富贵一威胁我,我就软蛋了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静静地听着,偶尔举起杯跟他碰一杯:“那你不太任人捏了?”

    “捏个屁!”乌明清不屑地说,“这镇子上也只有于富贵能捏得动我,就是刘恩铭、贾和生我也不尿他那一壶。他们俩在邓书记跟前还没我吃得香,因为我送的礼比他们俩丰厚,要的官比他们俩小,闯的祸比他们俩少。我只认住这个派出所所长,也只是混吃混喝。那于渤海和冯世贵什么东西,以为从于富贵手里接过俩地下工厂就能变成于富贵,对我呼来喝去?去他娘个头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李澳中震动了,“于渤海和冯世贵接了于富贵的厂子?”

    “是啊!这当然都是机密啦!”乌明清懒懒地说,“于富贵想洗手,经营自己的神农酒业,把手底下十二个制假窝点卖出去九个。于渤海要了两个,冯世贵要了三个,这阵子上制假专业户就数他俩最庞大了,每人都有六七个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迅速转动脑筋,白思茵估计得不错,于富贵想撤了,怪不得上次打击打假组那么卖力,是想营造一个虚假的制假氛围呀!神农镇的毁灭看来只在朝夕之间了。我该何去何从?他感到无比迷茫。

    乌明清继续说着:“冯世贵买了三个窝点付出三百二十万,还想和于富贵争这个香城大酒店,他做梦吧!”

    “这香城大酒店不是白思茵的吗?”李澳中问。

    “是啊!这个小白董事长发了三四年制假财,现在想跟神农镇一刀两断啦,做她的正当生意去,要把香城大酒店给卖了!”乌明清愤愤不平地说,“你根本不知道制假的利润有多大,像白思茵那几个设备一流的厂子,每年的纯利润最低是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一个巴掌,“于富贵的就更厉害。马克思他老人家说得好,百分之二百的利润,就敢于让资本家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;百分之三百的利润,就能使他们敢冒绞首的风险。制假的利润有多大?什么是他们不敢干?妈的,中国人一旦没什么害怕的,就全变成了一群疯子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李澳中对他最后一句话深有同感,慢慢的给他斟了一杯酒,“现在咱们手里就我这让他们害怕的东西——法律。”

    乌明清已经醉醺醺的,哧的一笑:“法律是纸老虎。咱这些虎骨营养大补,在给他们抽了去泡酒坛子里啦!来来来,狗鞭,尝尝,吃完了你开车连夜回家去吧!哈哈!”

    第七章神庙

    1

    车轮碾在神农大街泥泞的雪地上,发出均匀的刷刷声。弯月照积雪。视野像压着一块重铅,满目灰白暗淡,长安车向镇外驶。也许真是那条狗鞭,李澳中觉得浑身火烧火燎的,强烈的渴望布满全身的每一根毛孔,哧哧地向外喷射着热浪。不过奇怪的是出现在脑海中的形象不是妻子康兰,而是白思茵。妈的,这是怎么回事?李澳中急忙把这种念头压下。

    车子驶过鲁一刀门前的巷口。他心里一动,鲁一刀的死一定和那本笔记有关,否则他不会因为自己那么一问而吓成这样,匆匆躲避自己而遭了毒手。凶手如果不是于富贵,那就是笔记中出现的另一个人。那笔记所记载的事已经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,有关的人和事都在三十年前,而人到现在也有五六十岁以上啦!对,问问鲁狗剩,鲁一刀以前是否常和什么老人来往!

    冬天的十二点已经很晚了,但自己这一回去只怕三天后才能回来,案情一日千转,还是把他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吧。李澳中调转车头,回到那条巷口。巷子太窄,进不去车子,他把车子横在巷口。来的仍是后门,他一直搞不清鲁家前院的门到底在那儿,每次都从这儿进去,倒也轻车熟路。刚一进巷子,两侧的院落里就响起汪汪的狗叫声。他干惯了警察,最讨厌狗叫,别别扭扭地来到后院门口,刚想拍门,里面想起咯吱咯吱的脚踩积雪声,响声此起彼伏,还不止一个人。仿佛是职业习惯,他闪身横移,躲在了一堆柴垛后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鲁狗剩的声音响起:“彪哥,兄弟我全照实说了,回头你得让他老爷子照顾我点儿生意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吧!我董大彪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,不然这么要紧的事能让我来吗?”名字耳熟,声音也耳熟,好像鼻孔里塞了两块破抹布,“哎,我再问你,你给我吃得到底是啥猪肉,我怎么老感觉不太对头?”

    “嘿嘿!彪哥,咱自己兄弟能小气吗?给你吃的是比较好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!”那人惨叫起来,“你他娘的!还兄弟!小心我揍你!”

    一听这一个“揍”字,李澳中想起来了,董大彪!围攻打假队那天他曾向自己叫嚷来着。是他!

    “嘿嘿嘿!”鲁狗剩发出憨厚的傻笑。董大彪也不再说了,踢了他一脚,捂着肚子往巷子深处走去。李澳中本想等他往自己这边来时当场逮住他问个究竟,见他往里走,心想正好跟去见见那二叔是谁,于是远远地吊在他身后。民房里密集的狗吠掩盖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李澳中不敢紧跟,凭着远远的微微可闻的踏雪声,跟着他转了两三个弯儿,听见砰砰砰的拍门声。李澳中心中狂跳,向前蹿了几步,贴在一家大门的门板上。吱呀,门开了。

    “谁呀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问。

    “是我,大彪。七叔,你给开点儿药,刚才吃了点病猪肉,吃坏了肚子。”董大彪说。

    李澳中气的眼前发黑,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怕死!一点坏肉就吓成这样,你他妈整天造假害人就不替别人想想。那老头和董大彪一块进去了,李澳中对院内地形不熟,不敢贸然进去,忍寒受冻缩在门墩上候着。董大彪一进去就不见出来,李澳中等了半个钟头,冻得脸都没了知觉这才听见门响,董大彪热气腾腾地走了出来。门在身后掩上。

    “这回该去找你二叔了吧?”他暗暗嘀咕。

    2

    董大彪又往前走了。这回走得挺快,也挺远。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,直到镇子最南端一座两层小楼前,他拍响了一家的大门,李澳中放下了心。这回跑不了了,这楼挺气派,也只有这种人才能照顾鲁狗剩的生意。

    门还没开,董大彪也不管深更半夜,就扯着脖子喊:“小娥,快给我倒洗脚水,扒开煤球炉,我快冻死啦!”

    原来是他家!李澳中恨不得踹得他两脚取取暖。门一开,董大彪刚闪身进去,李澳中快步冲进去插上了门,不由分说拧着董大彪的胳膊把他推进了屋。那女人刚想惊叫,他一把也扯了过去推进了屋,自己进屋反手关上了门。好暖和。

    董大彪夫妻两人惊恐地瞪着他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把煤球炉给我搬过来。”李澳中摘下帽子、手套,呵出一道白气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李……李澳中!李所长?”董大彪认出来了,神情更慌了。

    “小子,知道我跟你多久了?差点没把我冻死。追捕杀人犯也没这么痛苦。”李澳中抽了一眼那女人,“你老婆?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。”董大彪和小娥合力把巨大的煤球炉抬到他的沙发前,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“她……她男人出车祸死了,我们就……就有时呆在一块了。”

    “嘁。”李澳中撇撇嘴,“不是你老婆你三更半夜在街上咋呼什么?怕别人不知道?”

    董大彪苦笑了:“我就怕别人不知道。她一方面跟我好,一方面跟刘石柱明里暗里的,都这样了还不肯嫁给我。所以我就常常嚷嚷几句,传到街坊邻居耳朵里她就不好意思不嫁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个死鬼!”小娥愤愤地骂道。

    “哈!”李澳中烤着火忍不住笑了,“你这家伙真他妈有趣。说吧,你知道我找你干吗!”

    董大彪冒了汗,连连作揖:“李所长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,我是没办法,死的那个是小娥的外甥女婆家的二姨,我一听小娥唠叨能不表现一下嘛!那刘石柱骂您更狠,当众骂,要不要学学?”

    小娥听他给自己和刘石柱栽赃,忍不住骂他:“你这死鬼,那死老婆子是你二姨呢!撒谎也不撒点儿好听的!”

    李澳中一摆手:“你那笔账我先放下。我问你另一件事,今晚你干吗去了?”

    “在冯建设家打麻将……哎,不是,看别人打麻将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后来。”李澳中不耐烦地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董大彪看看小娥,欲言又止。李澳中冷笑一声,他连忙说:“和冯建设他们去小桃红那儿洗桑拿去了……我啥都没干,冯建设他们干了。”小娥杏眼圆瞪,揪住他的耳朵上发条似的狠狠拧了三圈。他鬼叫几声,还忙着辩解:“没干!没干!哎吆吆,干了!只一会儿!”

    “够了!”李澳中吼了一声,心里窝火,今天怎么净碰见这烂事儿,“我问你正事,后来!”

    董大彪揉着耳朵:“后来,去找鲁狗剩喝酒。”

    “都谈了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也没谈啥,就说些今天卖猪多少钱啦啥啦的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盯着他:“你别以为我冻得骨头发硬是白冻的。你不想在这儿说也好,车子就在前面停着,咱到所里说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!不去!我说!”董大彪哭丧着脸,“确实谈的这些,不过我还问了他爹鲁一刀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没到正题。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他爹的死洛阳那边怎么看的,开始查案了没……”他偷瞥了李澳中一眼,“还问了你和他一块儿去一块儿回,路上你问的啥说的啥……没了。真没……还有,我告诉他有你的动静马上告诉我。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鲁狗剩的原话。”

    董大彪详细重复了一遍,连嗓音也惟妙惟肖。李澳中听得好没意思,心想鲁狗剩这小子真是狗吃剩的,没一点记忆力。李澳中摘下腰间的六四手枪,用桌布擦了擦,漫不经心地问:“是谁让你去问的?”

    董大彪脸都黄了,苦着脸嘟囔了半天:“秃头四。”

    “嘿!”李澳中冷酷地一笑,“再给你三秒钟。”

    “不!不!不!是于渤海!”

    “好啦!”李澳中站了起来,“你不想说就跟我去所里吧!那儿可没炉子。”说完把枪口瞄准他脑门,缓缓扣动扳机。

    董大彪吓得差点尿了裤子,声音散成一团沙:“是……是……于……于……于渤海!”

    啪!撞针击空。

    李澳中收起枪:“别以为我拿枪吓唬你,对付你——”他伸手拿起挂在火炉上的火钳子,单手一握,粗厚的铁质半圆手柄向内陷了进去,“呆在这儿好好想想吧!”他放下钳子,戴上帽子、手套,走了出去。好冷。

    董大彪像根木桩一样戳着,连头也没敢回。很久,他才回过神,问小娥:“他走了?”小娥点点头。“真走了?”他仍不放心。小娥说:“真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妈呀!”董大彪松了口气,脚一软,虚脱下来,“好玄呀!这脏栽给了于渤海……不妙……回头得给老爷子解释一下。”

    3

    车里开着暖气,闷热的空气在冰冷的挡风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雾,前面的马路和杨树在雪亮的车灯下模模糊糊地晃动。李澳中拿抹布摸了一下,玻璃上出现了一个透明的区域,杨树的颜色重了起来。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到了县城已经六点了,街上冷冷清清,只有清洁工和卖早点的人影在晃动。车窗外闪动着铲起的积雪和通红的火炉。李澳中眼睛盯着路面,脑袋里盘旋着董大彪的供词。他在一个卖稀饭油条的摊点前停下车,要了一份早饭,在清洁工的垃圾车和通红的火炉间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条线索应该怎样入手呢?乌明清?不行。此人极其善变,虽然消息灵通,但弄不好又会被他卖了。叶扬?也不行。毕竟丹邑县并没有接手鲁一刀的案子。自己调查太引人注目……他踌躇了半天,掏出手机,在电话薄上查了半天,找到了一个号码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澳中,是你吗?”白思茵的声音响了起来,“我昨晚梦见你在天上飞,朝南飞。”

    “吵醒你了?”

    “我宁愿一个晚上不睡觉,等你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“希望你帮个忙。”李澳中说。

    “真的?我能够帮你吗?”白思茵欣喜地说,“你说吧!”

    “你让冯士贵查一下于富贵的行踪,11月28日上午他在哪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11月28日?”白思茵惊诧了,“不用查,从27号到29号,他一连三天都和我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更惊诧:“和你在一起?”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疑心。他昨晚逼问董大彪,董大彪招出于渤海后他就没再问下去。因为答案明摆着,绝不可能是于渤海,他的年龄还不配称做“老爷子”,而神农镇能使董大彪敢嫁祸于渤海也不敢出卖的人,只有一个——于富贵。如果非逼董大彪招出于富贵,让他早一步知道了自己对他怀疑,只怕还没有行动就会被他给算计了。白思茵居然和于富贵在一起呆了三天!这是为什么?

    白思茵在电话里笑得极其爽快:“哈!你吃醋了吗?真希望你为我吃醋。不过我更怕你误会。那三天是他邀请我到郑州谈生意,他想买我的香城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……28号晚上十一点到一点呢?”他问,这是法医鉴定出来的鲁一刀的死亡时间。

    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白思茵说,那天我们在一起吃过晚饭,然后谈一些具体生意,谈到十点,以后我就不清楚了。你在调查于富贵?澳中,你能够想起我,并且相信我……我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李澳中沉默了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白思茵问。

    “回家的路上。”

    白思茵沉默了。

    李澳中慢慢的挂掉电话,扔下一块五毛钱。刚站了起来,一块五毛钱又回到他手里。一回头,他看见一双眼睛。康兰的眼睛。只有一双眼睛,其它部位裹在一片白色的大褂里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他呆了,随后看见自己的小姨子和侄女,“你在卖早餐?”

    “五天前刚刚开始干。”康兰没摘下口罩,声音有些发闷,“反正在家也是闲着。你已经五天没回家了,当然不会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小天呢?”他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在家里。我们卖到上午就回去。那八万块钱我不忍心动一分。”康兰的目光移向了李澳中背后的空盘子。李澳中的眼角渐渐湿润。康兰抽出他的手机,打开通话记录:“是白思茵吗?她的确很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见过她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她现在就在丹邑县,昨天来过咱们家,还给我两万块钱。”康兰盯着他,“我没要。”她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,一滴一滴地潜入口罩之下,“我多想要那两万块钱。你?br/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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